幸福西红柿急速地走过来,白色棉质体恤的前襟与袖口浸染了红色汁液,如同一块块怪异又欲滴的血渍。他微抬起头,目光明确地望向二楼的窗户,同时,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顺沿着外墙搭上去的木楼梯。
外墙上用工美刀刻画的潜水艇沉入海底,在海底与模糊的水平面之间有一排直线上升的气泡。
在踩踏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幸福西红柿狂乱的内心即刻警觉收紧,脉搏也惊诧地加速了欢快的跳动。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另一只脚,轻轻地踩上第二级台阶,如同行走在簇簇云雾中,朵朵棉花絮里,感觉不到现实中的硬质。
幸福西红柿伸开左胳膊,扶住斑驳的墙壁,感觉自己仿佛穿行在无限延伸的井穴里面,有些稚嫩的面部皮肤上显露出不易被人察觉的惊慌。他艰难地穿过狭窄又静默的走廊,径直走进门厅,与此同时,看见了另一个房间半开着的门。
在半开的门缝里,有一张木制双人床。从暗红色的喷漆能够看见不规则条纹,自然的平行纹理稍微弯曲,又稍微伸直,像少女般圣洁的海平面随着微风轻微地浮动,一波一波地荡开。静止的波浪。
幸福西红柿解开了尼龙鞋带,这时,他听到木制床上的弹簧垫子被挤压的声音,惊慌的毛细血管微微地搐动起来,再次向弹性十足的肌肉里层收紧。一种习惯性的氛围反应促使他快速地解开另一个鞋带,一个蝴蝶结。
苏三逸躺在粹白的被子里面,看起来像是被遗弃在这里。没有什么风,可是,她感觉一直低垂到地毯上的暗花窗帘在轻微地摇曳着。她轻轻地半睁开眼睛,缓慢地把房间里愈见浓密的暮色映入到脑海中,试图看见世界此刻的色彩。从闭合的牙齿之间,她一点一点地伸出舌头,绵软的舌头触碰到某一颗牙齿,促使她联想到一种硬质的东西,诸如城墙的某一块冰冷的石砖。她用伸展出来的舌尖慢慢地品舔有些干的上嘴唇。她在舔自己的嘴唇,希望谈论一些必要的话题。
苏三逸略有期待地注视着半开着的门缝,幸福西红柿脱下鞋——白色袜子显得很耀眼——快速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以至于她来不及与他说话。椅子上躺着猫。她又翻转一下身体,重新把被子掖在下巴与锁骨之间。没有灯光。猫朝着窗帘的风铃在扭屁股。
有时候,苏三逸能够从精神的另一个正面层次理解不安的缘由,比较理性地,达观地回驳没有实际意义的不合常规的念头。她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恍惚念头。
似乎在一盏昏黄的马提灯下,在苏三逸的潜意识里,幸福西红柿变成一个橘子,一个逐渐成熟的橘子一样光鲜发亮,或者是,上帝让这个橘子这样光亮,以免她在烦闷与孤独中想一些不应该想象的事物,诸如一截粗细适中的绳子,一把锋利的剪刀,或者是,一小瓶可以喝下去的毒药。
苏三逸听到月光映射的暗花窗帘被风吹起的声音。有了一丝风,毛茸茸的白色风铃略微摇晃起来。
幸福西红柿脱下浸染着红色汁液的白色体恤,摔扔到地毯上,从床边的橡木书柜抽出《没有个性的人》,翻到第二百零九页。两座山峰的沉默相遇。他与长腿女子的不期而遇确实不容置疑。他不假思索地,适时地挖掘出了沉睡在意识潜层中的力量,像一名在硝烟滚滚的战场上英勇地爬出战壕解救负伤战友的士兵一样把她从红色浆液中拉扯出来。他看见一排慌张的牙齿,美妙的沉默中的牙齿,便异乎寻常地感觉那种沉默是一种能够促使他安静下来的诱因,如同猎人攫获野兽的铁夹子,或者是,一颗梭子一样的子弹。他深刻地体会到一种被捕获的快感。他毫无防备地被这个诱因捕获,由此体会到真实的快感。
幸福西红柿拿起一条苏州出产的丝绸领带,缠绕在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女人的围巾吗?”
幸福西红柿欣喜地站到镶嵌在椭圆型黄铜框的镜子前,似乎自己已然走进了镜子里面,虚无地注视着插满图书的书柜,没有粘贴电影海报的墙壁,以及被弄得皱褶不堪的折叠床。他又解开刚刚缠绕上去的领带,一圈,一圈,然后,在微凸的喉结下面打一个红领巾一样的结,男生的领结,同时,假装穿上了几乎拖到地毯上的黑色燕尾服,真实地微笑起来。
幸福西红柿再次坐下来,揉搓略微酸麻的肩膀,继续读罗伯特•;;穆齐尔的作品。与其相信自己在克服某种没有意愿的个性,不如他希望能够更深层次地认识自己的秉性。他认为自己的品质都书写在肩膀或者肩胛骨上。
苏三逸依然孤单地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频繁地轮换着挤压有些肿胀的指关节,偶尔翻转发抖的身体。她渴望抓住某一个有实际意义的念头,诸如伸延中的生活,过去与现在正在延续的生活细节。“从一些微妙的细节中,我企图让自己领会到生活不至于狠心地遗弃一个还没有迷失方向的人。”确切地说,她还没有迷失方向,知晓并且接受自己的处境,虽然持续地被来自女性生殖器官的疼痛抑制容易激动的情绪,有些僵硬的四肢任意地蜷缩着。她被任意地搅扰不安的内心。没有关窗户,垂挂的帘子被风掀起来,鼓动着。
苏三逸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异常的变化,每月脱落的子宫内膜碎片不能适宜地排出体外,在双侧附件区,慢慢地形成了陈旧性积血囊肿,同时,一种褐色的卵巢巧克力囊皮慢慢地堆积在盆腔内壁上。
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坐在木制床旁边,注视着稍微弯曲的平行条纹,随着条纹延伸的方向,转移视线,弯度有些加大,出现了一个旋涡,然后,纹理稍微伸直,一直到接近转弯的地方。它习惯观察静物,一连串无关于它的举止,以及面部表情。
由生长在结壳熔岩石缝中的香鳞毛蕨加工絮成的枕头适当地挥发催眠作用,苏三逸似乎被娇宠了一样昏昏欲睡。她希望就这样抛开恍惚不定的心绪,毫无障碍地睡下去。她难以避免地痛恨自己目前的生理状况,彻底地说,已经进入到对自己失望的状态。她需要抛弃这种状态,这种渐进性的痛经。她匪夷所思地认为这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痛经。
苏三逸渴望赶往一个美艳与甘甜的地方——樱桃小树林,但是,又被隐隐的疼痛刺激到脑细胞,产生了一种直观的感觉。她默默地随着时光的消逝而无声地退化凋谢,张开的汗腺在不自觉地收缩,似乎有一股专门针对她的凛冽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尖刺穿每一根跳动的静脉,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恶寒。她不能抵抗这种恶寒对自己的侵伤。这是一种不可抵挡的侵伤。
苏三逸被这种恶寒无抵抗力地侵占着,逐渐松垮的肉体与恍惚的意识里面充满了恶寒。她需要俘获实际热量,适度地调和这种具有摧毁性质的温度。
猫被搂拥在苏三逸右肋骨偏上的位置,四分之一的小尾巴从她的腋窝处露伸出来,无所畏惧地摇晃。
猫的体温穿过苏三逸的乳房,透过毛细血管,向虚弱的整个身体蔓延,在暂时地缓解令她胆战心惊的疼痛与恶寒。她疼痛的盆腔需要舒适的温度,以此暂时缓解一下内心无法超脱的不安。窗帘停止了无畏的飘摇。
略微松弛以后,苏三逸不由自主地感觉自己与坚强脆弱地对峙着,于是,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更加依赖幸福西红柿的性别。这种依赖男性性别的行为如同打亮了全世界的灯盏,照亮她昏暗的灵魂,诱促她抓住全世界五彩斑斓的希望与拯救的灯光。
在这种灯光的映托下,苏三逸轻轻地走下床,把微凉的双脚装进软软的拖鞋里面。她感到有些塌实,并且蹑手蹑脚地走向另一个门。没有经过走廊。
在月光的印射下,苏三逸正在壮着胆量,像一名冲锋陷阵的士兵,或者是,角斗场上皮毛油亮的公牛一样,走向前方的这个门,一步、两步、两步、又是一步、半步、半步。摇晃的脚掌。她想象着她的两只手正在抚摸某一丛有露水的尖尖的青草,痒痒的,穿过手腕、臂膀、肩胛骨、胰腺、髋骨,向整个身体荡漾。她行走在清晨中,又行走在虚幻的现实中。现实就是正在实现的幻觉,而幻觉便是即将得到经历的现实。
在恍惚的幻觉中,苏三逸停下来,缓缓地回转身,门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镶嵌木制边框的黑白照片,确切地说,这张纸质微黄的黑白照片适宜地协助她回到沉淀在血管内壁的记忆深处。
苏三逸挪移一把椅子,移到相框正对的位置,然后,拧开手电筒的开关,站到椅子上面,轻缓地擦拭沉积在透明玻璃上面的灰尘。她感觉这些灰尘已然弄脏了曾经的脸颊、睫毛、微笑的法令纹、露出来的牙齿。她需要擦拭岁月的灰尘。手电筒微弱的光束间接地照射到她的内心里,这里或是那里,四处照射打探着。她沉没到记忆深处。犄角上有眼睛的记忆。
“你要离开这里吗?”
“我会带你一起走!”
苏三逸低下头,俯视着依然留存在左脚拇趾末节趾骨与第二趾骨的趾缝间被含有偏酸性元素的淡绿泥炭藓包扎过的小伤疤,愈合的伤口往里凹陷进去,像一个精致的小肚脐。
手电筒的光束给记忆打开了一道便利门。苏三逸怀着难以忍受的心情,忆起上官熙浓密的眉毛,薄嘴唇上的一颗小红痣,以及毛色棕黄的石兔,南格拉球山的天池……一些关键的细节慢慢地闪现,促使她苍白的脸颊微微地发热起来。她在复原一些被淡忘了的记忆,能够比较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昏暗的内心被前所未有的兴奋占据了,忽然,她的后脊背有一股被刺穿的颤栗,手电筒的光束晃动起来,被黑暗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光点诡异地移闪,不能确切地照射到一个指定的物体。
苏三逸惶恐地从椅子上挪下来,两只弯曲的胳臂紧贴在身体上,如同遭受粗暴的皮鞭恶意抽打而毫无反应地呆立着。冲锋陷阵的士兵与皮毛油亮的公牛被手电筒的光束扫射之后,似乎意识到这是诸如行窃或者捕杀一样的犯罪行为,有些畏怯了。
苏三逸扭转身体,回望黑白照片,缓缓地张开咬紧的四颗牙齿。她错误地领会了嘴唇上的小红痣传递阻止自己异常行为的信息,再次勇敢地继续前行,半步、半步、只有半步。她怯生生地推开了执意要推开的门,幸运地看见幸福西红柿暴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脊背这么光亮,这么结实。她渴望扑过去,抚摸这种结实。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小铜像正如它本身蕴含的意义象征性地直立在书柜上,蘑菇状的头发紧贴在沉默的额角。
苏三逸从地毯上走过来,被耶稣捆锁着的手腕惊吓,或者是,被自己惶恐的感觉惊吓,又习惯地抱紧肩膀。她渴望如期地袒护自己,以使自己坚定地面对眼前的客观现实,能够保持比较正常的呼吸频率。
在表现主观意识行为的意义上,苏三逸需要考虑一些必要因素,诸如行使主观行为的主体得到的满足与实惠,被动接受主观行为的客体的感受与承受力,自私与任性的合理性。
在一番可行性的激烈辩驳之后,苏三逸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由于不明显的激动,她在颤动不已。
“你干什么?”
“我是你妈!”
苏三逸缩回伸出去的手,细弱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天花板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在回转身去拣回这只拖鞋的时候,她被猫绊挡了一下,或者是,她踩到了猫的小尾巴,猫喵地尖叫起来,慌乱地逃窜到门厅,撞翻了摆放在茶几旁边的樽型花瓶,快速地躲进沙发下面的犄角。一阵骚动。
在一只脚后跟被柔软地磕碰的同时,在猫的尖叫声中,苏三逸清醒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莽撞的行为。她并不由此感到羞愧与懊恼,反而由于释放了压制的心绪,略显轻松。这种短暂的舒缓令她按照正常的思维清楚地感觉自己无法抓住这个世界的五彩斑斓,所有发亮的灯盏高高地悬挂在另一个星球上。她不知所措地举起这只缩回来的手,沉没在穿过空间进行虚无的抚摸所获得的安逸里。
幸福西红柿仰躺在浴缸里,用力地踢蹬两只脚,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没有粉刷油漆的地板。
“妈妈,我是一条很会游泳的小金鱼。”
“现在你必须闭上眼睛。”
“妈妈,为什么我的眼睛不冷?”幸福西红柿抬起湿漉漉的手指,捂住了因惊喜而兴奋的眼睛,又狡猾地从手指缝间偷窥苏三逸。
“因为它是没有感觉的器官……眼球不用穿衣服……你的眼睛有眼皮。”
“妈妈,金鱼没有眼皮。”
幸福西红柿如同变成了一条乖巧的小金鱼,鱼鳃一张一合,稀疏的尾巴摇摆着,继续与水没有戒备地嬉戏。
苏三逸停下揉搓的手指,感慨地凝视幸福西红柿手背上鞍状关节的小凹窝——她渴望不分白昼与黑夜地捧在掌心里的小酒盅。
苏三逸抬起低垂的脑袋,充满浪漫精神的眼睛便看见了投影在天花板上的树干,似乎一种新鲜的生命在她的四周无声地茁壮。她收回视线,伏下肩膀,迅速地抱起幸福西红柿,激起的水浪溢出缸沿,一团团白色泡沫在地板上慢慢地洇开。
苏三逸高高地举起了幸福西红柿,嫩细皮肤上的水珠顺沿着她的胳膊滑进了凹陷的锁窝,从小肚脐滴下来的水垂落到她微显红润的脸颊上。
“你就是妈妈有眼皮的小金鱼。”
苏三逸举起布满硬茧的手掌,努力地克服异常沮丧的情绪,干涩又凝定的眼眶边垂挂着一滴不愿意溢流出来的眼泪。她蹑手蹑脚地挪移出去,半蹲在门厅的沙发旁边,把含笑的胳膊伸向黑夜的空气当中。
猫的绒毛可怖地竖立着,两只荒乱的眼睛同时盯住伸向它的一只手。它竭尽可能地蜷卷着,回缩着,迫使修长的身体像石拱桥一样躬起,可是,苏三逸要抓住猫,要把猫搂抱在两只乳房之间。
猫抬起一只前爪子,戏剧性地试探着,触碰着,一伸一抓一缩一扬。
苏三逸不可思议地欢笑,以至于夸张地喘息起来,但是,愿意持续这种不能顺畅的呼吸状态。
在无稽的嬉笑声中,幸福西红柿坐起来,明显的恼怒促使两只手胡乱地揪扯稀软的头发。他的头皮艰涩地忍受着由于故意的伤害而引起的剧烈疼痛。想象中的燕尾服被丢弃在一边。
“我讨厌这样,你知道……我讨厌这样。”
幸福西红柿匆匆地走过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他的大脑又一次冒出令他困惑的同一个问题:“当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这种叛逆素质了吗?”
关门引起的高分贝响声撞击到苏三逸的灵魂,导致毫无防备的身体倾斜着倒向地毯,一条弯曲的腿被压在下面。她瘫倒在地毯上,不是因为这里是地毯,而是她曾经想象中的婚床,渴望中的婚床。
猫惊怵地跳向敞开的窗户。
苏三逸从地毯上拾捡起由于新陈代谢掉下来的最后一根绒毛,小心翼翼地抓捏着,举在月光下。她慢慢地支起上肢,半躺在沙发扶手上,盯住依然敞开的窗户,“月光多美!空荡荡的美!”
苏三逸把尚有温度的白色绒毛轻放在手掌上,缓缓地合拢,完全合拢了,可是,她觉得灵魂从她的身体里面飘了出去,化作一朵娇嫩的玫瑰花瓣,飘落到一只无人掌桨的皮划艇上,随波漂远了。
幸福西红柿停止对自己的揪扯,气急败坏地套上帽衫,又把粗壮的两条腿套进僵硬的牛仔裤里,系上牛皮腰带。他已经忘记这件腰带是谁送给他的礼物,以及是哪一年的礼物。潜心十年创作的巨著没有说话。他快速地套上另一双干净的白袜子,套上鞋。在做一系列套进去动作的时候,他竭力地渴望把套上去的每一件衣物脱掉,包括一件质地优良的平脚内裤。他讨厌被管束,热切地渴求松解苏三逸对自己这样与那样的无用捆绑,尤如手套对手指与手掌的束缚。
幸福西红柿转向窗户——这里没有窗帘,注视隐没在黑暗中的摩托车,一如既往地渴望让它的轮胎花纹旋转起来,希望听到旋拧油门转把发出的轰鸣,于是,回转身,拿起深棕色头盔,推开了门。
“你别走。”苏三逸企图抱住幸福西红柿行进中的小腿,“你应当把铜像随时带在身边。”
幸福西红柿没有停止气势汹汹的脚步,“别管我。”
木楼梯猛烈地颤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潜水艇依然没有浮出水面。树上的蝉已经进入安适的沉睡。夜的深处没有别的声音。
幸福西红柿拐出东斜街,右转弯,穿过新街口、西直门桥、白石桥、中关村大街,栓系在后视镜的三角形红色旗帜在飘舞,旗帜上面的手绘自由女神像在飘舞。
幸福西红柿转到人行路,摩托车的轮胎轧过马路牙子,划伤了后轮缘。他颠簸了一下,大脑快速地产生了一种想法:女性生殖器官的内膜如同树叶一样周期性的脱落是在毁亡的同时渴望更加迷人的再生,可是,当明晃晃的手术刀切除子宫的时候,就是一种彻底的侵伤。
幸福西红柿感觉这个念头有些僵硬与不可思议,虽然他正在阅读的生活类书籍的第六章——大众的歇斯底里——这样描述切除病态的子宫。
幸福西红柿又转回到机动车道上行驶,似乎宽广的车道滑稽地吞没了一切,世界变成了眼前仅有的一条路。
幸福西红柿从一条长满狗尾草的小路,尘土飞扬地驶向废弃的旧仓库。他支起中心支架,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地走向两扇厚重的大铁门。
幸福西红柿毫不费力地推开旁侧的便利小门,铁门上的两个圆环震颤得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混凝土浇铸的立柱旁边一台陈旧的碾磨机散发出浓重的腐锈味,套在齿轮上严重磨损的三角胶皮带上落满灰尘,几颗六角螺母溢出的润滑油混合灰尘变得乌黑油污。刀刃锈迹斑斑的镰刀,吊钩,麦秆编织的土簸箕堆放在一起。窗户从里面钉上了窄木板,有的窗玻璃被故意打碎。用钢管焊接的钢架屋顶上吊挂着一盏盏老式马提灯。
幸福西红柿从犄角翻出一把铁锹,走到铁门后面,开始刨挖。从一尺半深的坑里,他拽拉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子,解开系带,取出一本书。
从碎裂的窗玻璃,暗淡的月光与微微摇晃的树枝浮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幸福西红柿挪动一下身体,一根树杈的影子被踩到了鞋底下面,他略低下头,不假思索地想起长腿女子肿胀的脚踝,以及羞红的脸庞。
“她慌张的样子让我身不由己……”
在一个弹簧垫子上,幸福西红柿看见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尾部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他拿起玻璃瓶,轻放在地上,然后,舒缓地躺下来,翻开了《女人》第十四章:狼的尖叫和鬣狗的微笑。
鬣狗式的女孩们,非洲豹式的女孩们,草原狼式的和乌鸦式的女孩们在哪儿?那些我们所曾知道的强烈的,汹涌的,好斗的女孩们在哪儿?